敬畏生命
发布时间:2015-06-19来源:本站作者:常州大学 朱净之点击:2012年夏初,我受聘在常州大学档案馆编校史。一天早晨上班,走到楼下九曲桥上,看见档案员吴岚女士拿着一根竹杆在拨弄什么。近前凭栏一看,原来有一只癞蛤蟆掉进干涸的深谷里,周围是黄石水泥砌成的直壁。那笨拙而可怜的小生命,四面乱爬乱跳,全然徒劳。吴岚说:“昨天我就看见它在下面挣扎,今天我要搭救它!”拨弄了好一会,才把早已精疲力竭的癞蛤蟆挑了上来,放进池水里。看着那小东西张开四爪缓慢地游进深水,我和小吴都舒了一口气。我与吴岚共事三个月,我对她的好印象不少,今天她搭救弱小生命的这个举动尤其让我心生感动、难以忘怀。
我家旁边的五星公园,以其自然生态吸引着众多周边市民。每天早晚,我到园里散步观景时,总会看到一位五十开外的晨练女士,文静利索,像一个退休老师,穿一身白色运动衣,在僻静处舞鸳鸯剑,打太极拳;每到晚上,又看见她换上便服,手提塑料盒,来到方亭下,将两三个盒子打开,里面装的都是小鱼小虾八宝粥之类的猫食,口中“咪咪咪咪”地轻唤。只见好几只白猫黑猫花狸猫,竖着尾巴,悄悄地从竹林间、坐凳下聚拢过来,围着食盒“叽叽嗒嗒”吃起来。原来那些聚来就食的猫咪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有的还拖儿带女。那位女士每天晚上送食喂猫,就像她的“工作”一样,做得那么自然、那么尽心。那些野猫吃饱后,就伸伸懒腰,依绕着女士来回游走,仰头看她,发出“吗咪”、“吗咪”的叫声,犹如孩子呼娘。受到她善举的影响,后来又有三四个妇女参加送猫食,引来更多的无主饿猫,像群猫宴会,形成了公园里一道特殊的风景。看着女士们怜猫饲猫亲猫的现场,我婉若欣赏到一曲无声的生命爱歌。多么平常,多么善良又多么和美的世情人心啊!
常州作家高晓声“家乡鱼水情”的系列散文,我读着读着,就觉得描写的都是些鱼类生命的密码。苏南水乡种类繁多的鱼,在作家笔下,都获得了“人格”,如“大闹青草塘的”鲫鱼、“阴死鬼”鲤鱼、“长不大的”餐鰷、“恶魔一般”的黑鱼、 “将军性格”的青鱼、“狼外婆”鳜鱼、屁臭肉香的乌龟,生命力最强、善良而滑溜的“云游和尚”黄鳝,以及草鱼、甲鱼、痴虎、鳑鲏鱼、螃蟹等等,它们的生存状态、性格特征、交配繁殖等生命奥秘,被描写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极富趣味性、知识性和审美性。《鲫鱼篇》有一段关于“鲫鱼卵生命力非常顽强”的鲜为人知的的记述:鲫鱼卵“排在青草塘里,有的随水漂走,有的被青草挡住。留在塘上,脱了水都毫无关系。鱼卵还在母鱼肚皮里的时候,就具备这种能耐,比如母鱼被捉住,放在锅里煮熟了,吃进人的肚皮里去,被胃肠搓揉浸蚀,几经折磨,经过肛门直入粪池,酸化发酵,不计时间,终于随着腐熟的肥料施入水田,于是它又得到了合适的条件,仍能蜕化出一条活脱脱的鲫鱼来。真像是‘煮不烂、敲不碎的响当当的铜豌豆。’”鱼出于本能或者说天性,对自我生命的张扬和保护竟如此之丰富、顽强和富有个性!显然,作家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而唱赞歌的。
同样是这个高晓声作家,更有这样一件轶事:当年因被打成右派贬谪到家乡三河口中学当“另类”老师,孤独地蜗居在废土地庙旁边的破厢房里。有一次三河口庙会前夕,晚饭后他到前面教师办公室看了几盘棋,回宿舍忘了关门就睡着了,朦胧中传来咳嗽喘息声,疑是女鬼,于是开灯出来寻找,发现阅览室的长椅上侧身躺着一个衣不遮体、浑身肮脏的孩子,头下放着一只小竹篮,篮里有碗筷和一个小布袋,显然是乞丐。小乞丐等气喘平了些,低低地说:“爷爷,我不偷东西的,外面冷,我在这里睡,好吗?”高晓声答应了他,进房间找到一些吃剩的退热止咳片,倒了一杯开水,侍候这位小病人服药。然后又找来自己的旧棉袄,替孩子盖在身上。早晨出来时那孩子已经离开了,旧棉袄留在椅子上。他的心突然空得慌,觉得这个苦命男孩诚实而知趣,没有迷失人性,如此对待一个比自己更加无助、更加可怜、需要救助的弱小生命,良心受拷问,好像丢了最宝贵的东西,悔恨为什么没有想到把他留下来做做伴、给他更多一些关爱呢?高晓声对萍水相逢的小乞丐所表现出来的怜悯和自责之情,虽然还仅是属于“同病相怜”、“良知良能”性的生命意识,而这正是作家对自己生命伦理观的一种检测、一种评判。
在生活的见闻积累和感触感悟中,我慢慢意识到生命的精妙,特别是人的生命的神圣价值,对道家学理有点触类旁通的体验。老子《道德经》说,“道法自然”,“道生万物”,强调一切有形,皆有道性。这“道性”跟“万物有灵论”哲学所说的“灵”应该不是同一个概念。“道”不是唯心论的灵魂,而是本源、本能、自性,就最高生命现象的人类而言,则是指天赋、天性、良知良能。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道家崇尚敬畏生命,贵生恶死,长生久视,以至羽化登仙,所以倡导天人合一,效法自然,爱身惜命,修身养性,性命双修。所谓修炼而得道成仙,实际上就是天赋于人的“道性”的觉醒、回归和升华。煦物如春,永锡难老;与道大适,复归于婴。据《史记》记载,道学的创始者老子活了160多岁,或200多岁。大道化身的老子可谓敬畏善待生命、修身延年益寿的崇高典范了。
不过,敬畏并善待生命,并不意味着一味地“不杀生”。俗话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渔人张网,猎户打猎,樊哙屠狗,庖丁解牛。在现实世界上,“杀生”现象比比皆是。除了人类以外,造化之下的千千万万种生命形态,通行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在食物链上生生死死、生死相因。这是不可移易的自然法则。敬畏生命的第一要义是敬畏和善待人。不杀戒的重心在于养成慈悲心。生命是有层次的,植物是无情众生,动物是有情众生。动物生命的价值不容低估。蚂蚁能搬泰山,蜜蜂是高明的建筑师,失伴的大雁甚至会以自杀殉情。动物生命是值得敬畏的。至于毒蛇、猛兽,以及毒虫之类,它们伤害人类,有恶行而无恶心,所以,并不算造杀业,应受到人类的同情和保护。就社会而言,对生命的生杀予夺取决于人类的功利需求。人爱享口福,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许多动物最后免不了要成为砧上肉,口中食。如果一味的不杀生,人类统统吃斋,体质会退化,寿命要缩短,而且也违背人类的自然本性即“道性”。从这个意义上说,正一派道士可食“三凈肉”,即:不見殺,不聞殺,不為己殺,近于孟子所说的“君子远庖厨”,倒是体恤人性、不悖科学的。佛教讲慈悲,儒教讲仁爱,道教讲敬畏,三教对生命的的理念异中有同,相容相通、殊途同归。
“君子之心,常存敬畏。”(朱熹语)当今社会众生,多的是对钱权的崇拜,缺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多的是对自然界异类生命的索取,缺的是对天心人道的尊崇;多的是对一己利害的计较和急功近利的谋算,缺的是对科学生态、和谐世界和普世价值的关怀。敬畏生命的道训,不应该局限在道门道众,也不应该局限在生命本身,更应该在人民大众以及与生命密切相关的自然、地球、职业、事业,以至科学、文学、思想、理论等对象中推广。敬畏生命所体现的是穿越时空、博大无私的道教哲学伦理观,是人类实践和文明素质发展的至高境界,与中国传统价值观特别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的民主、自由、平等、和谐、诚信、友善等原则,指向是同一的。我们敬畏地球上的一切生命,不仅因为人类有怜悯之心,更因为由一切生命所构成的宇宙大系统、大命运链,既相互斗争又相互依存。人类的生存、发展和幸福,一刻也脱离不开由其它生命所构筑的生态基础、命运链条。当敬畏生命的哲学伦理被最广大的人们所接受、所践履,我们的自然生态和社会生态就和谐美好了,万物之灵的生命形态——人类就更加高尚、更加伟大,更有资格与天“合一”去主宰宇宙万物、创造世界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