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五十年的好运”

发布时间:2012-06-18来源:本站作者:朱净之点击:

今生有仙缘,得与横山白龙观住持孔新芳道长相识结友,几次应邀观摩道教音乐会演,点评玄门论道演讲,领受仙风道气的熏染,并写过几篇访道游仙、歌功颂德的诗文。我这个以往对宗教神学有欠恭敬的人,竟不期然而然与道教亲近起来。

记得有一次,我和朋友去白龙观游访讨教,孔道长古道热肠,治酒相待,谈古说今,纵论太极玄理。辞谢时,孔道长注视我良久,突然吐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话:“朱教授,你有50年好运!”

我哈哈大笑,连连拱手说:“谢道长吉言!”

我历来并不相信命相符咒之类的无稽之谈,对算命打卦者总是噗之以鼻,但孔道长的这句恭维,却让我心喜神悦,多次对家人和亲友津津乐道。

细细想来,我的前半生其实是时乖命蹇的。襁褓之中,由于日本人侵占,我和幼姐随着为情而出走南京的双亲返回涟水老家。七岁年头,父亲被贫病夺走生命,孤儿寡母在穷愁竭蹶、饥寒交迫、倍受白眼中受尽煎熬。后来,虽然幸运地上了小学、中学、大学,进入省城大机关工作,却历遭“大跃进”、“大饥荒”、“文革”、“下放”等等磨难,加之夫妻两地分居,爱母患病去世,日子过得局促拮据、乐少苦多。45岁之后,随着国家政策改弦更张、改革开放大见成效,才得以妻儿团聚,安居乐业,继而教坛有成,儿孙争气,“芝麻开花节节高”,过上了温饱有余、安定康乐的生活。退休以后,有发妻儿孙之爱,有粗茶老酒之享,有学会文友之邀,有诗赋电脑之伴,有公园舞池之乐,退而不休,老而多福,人生足矣。如果从45岁时来运转起附会孔道长的吉言,则活到90岁可望都是“好运”,果真如此,我岂不成了“长生久视”的散居老道了?

我给孙女写过这样一首诗:“爷爷天生唯物论,只信科学不信神。神佛鬼怪皆人造,顶天立地唯人人。”我的人生理念与人生经历其实是背叛的。70多年前,我母亲迟迟不生育,南京的结拜姐妹送给她一尊“送子观音”泥塑像,不久,母亲果然得子,生下了我。我眼上生翳,母亲又在菩萨像前烧香磕头、许愿吃斋,祈求保佑儿子病除灾消,果然又灵验。母亲还请算命先生给我算命,瞎先生断言:“你儿子福大命大,掉到水里三天,淹成个活眼神仙!”我这条命不明明是菩萨赐的吗?谁想20年后,我这个“观音送的儿子”却成了叛逆,亲手把泥菩萨砸碎了。此后,我母亲竟也转变了对神佛的迷信,神佛固不应迷信,圣贤也不必崇拜,对圣人、伟人,不光是仰视,还应当平视,甚至俯视。我相信直觉、体验和感悟,喜欢“跟着感觉走”。我希望自己能进入这样一种境界:“魂游物外,心定道中:俯观三界,来去从容。”这或许 就是我的经验哲学吧。

最近,常州社科联主席陈满林见到我说:“你在报上发了不少文章,你那名字要改一改——净之、净之,那是和尚的法号,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净’得了!”我深知自己与僧佛无缘,虽然名曰净之,虽然系观音老母所赐之子,虽然对普度众生的佛理颇为欣赏,但我乃凡夫俗子,六根不净,尘心过重,几近情奴,佛教的独生、素食、僧装三大戒律,与我的天性格格不入。佛教轻念生,重来世,讲皓首穷经、入定圆寂、禁欲无我,四大皆空,把希望寄托在海市蜃楼式的极乐世界:道教重今生,轻来世,主张清静无为、任性随形、性命双修、长生久视、得道成仙,把希望寄托在现世灵与肉的愉悦和永恒。陈主席一语击中了我的私穴,也击中了人的弱点。其实,人的一生,都在做两篇文章,一篇是正面的显性文章,另一篇是背面的隐性文章。我窃想,我的晚年,可以去当道士,但不可能当和尚。我有一副自题联:“君子中的流氓,流氓中的君子;作家式的学者,学者式的作家”,因此而用过“半君”的笔名。由此说来,不肯皈依佛门,“净之”肯定是名不副实的。七情六欲不除,何“净”之有?

鲁迅先生说过:“中国的根柢全在道教”,又说,中国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稣教,而不憎道士。”我在道门行走了几回,把道经粗读了几卷,慢慢感觉鲁迅的话说的不错。人最关心的问题是“生”与“死”,佛家毁生轻命,道家惜命重生:佛家冻心忍性,道家洒脱清高:佛家以死为乐,道家追求不死。道士称“士”,兼得学士、术士、名士之仪质,更具吹拉弹唱、针石丹药之技艺。我们国产的道教实在更能迎合我等国人特别是知识分子之流的性情心理。我本野鹤闲云,“独善其身惯舞文,无缘富贵学半成”,早已淡泊了功名利禄之心,唯余从家母身上传承下来的善良宽厚、通情达理之德,心静意闲,孤芳自赏、自由自在,但求长在道山和文坛边缘地带观赏流连、修心养性,做一个“活眼神仙”。

冥冥天机,岂是看相掐指所能测算。孔道长儒内道外,修炼有素,当然不同于那种装神弄鬼、欺世盗名的旁门左道。我的品性或许比五官更能给孔道长以暗示。“你有五十年好运”,愿孔道长的这句赠言,成为我人生的一缕信念,一种或可应验的谶语和判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