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仙李白的涉道诗

唐朝大诗人李白诞生于中亚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幼年随父迁居绵州彰明青莲乡，故自号青莲居士。他的青少年时代在蜀中度过，很早就向往游仙问道的生活，曾隐居在大匡山（又名“戴天山”）学习儒家经典，又博及百家，好剑术，慕神仙。《访戴天山道士不遇》和《山中问答》就是他这一时期的生活写照。

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山中问答

问余何意柄碧山，

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

别有天地非人间。

二十五岁时，李白从峨眉山沿平羌江南下，在江陵遇着名道士司马承祯，竟被夸为“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30岁初入长安，寓居终南山，与唐玄宗已为女冠（即“女道士”）的妹妹玉真公主有过一段恋情，却不如愿，与道士吴筠隐居剡中。天宝二年（公元743年）由吴均推荐、玉真公主引荐，李白被唐玄宗召入长安，做了翰林供奉（皇帝的文学侍从官）。这时他已四十二岁了，满以为可以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但因玄宗沉溺于声色，在宦官权贵的谗言中伤下，次年李白被排挤出长安。

政治上的失败使他心情非常苦闷，也更坚定了他入世度人、出世求仙的道心。四十四岁时，李白从山东紫极宫尊师高如贵，接受道箓，正式成为一名道士。并开始长达十年之久的浪迹天涯，虔诚地求仙学道，采药炼丹。他出门的行装是仙药满囊，道书盈箧。行前写给东鲁（今山东南部）诸公的告别诗《梦游天姥吟畄别》，更是集中抒发了他追求美好理想、渴慕自由生活、鄙弃黑暗尘世、蔑视权臣豪贵的凛然傲志。

梦游天姥吟畄别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慄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怳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首吟体古诗，分别写了梦游前、梦游中、梦游后的情景，因而自然分成三段。第一段先以两个整齐的对句写出两个虚实相映的形象：“烟涛微茫信难求”的瀛洲与“云霞明灭或可睹”的天姥山，而以仙山的虚幻难觅反衬天姥之客观存在，表现了诗人对名山圣迹的思念；后借越人之口，夸张描绘天姥拔地参天、横空出世的壮伟山势。既然天姥山如此神奇雄峻，理当一游，急切想游而不可得，也就不禁心动神驰，张开想象的彩翼，以“梦游”补之。

第二段写梦游的经过，这是全诗的主体部分。“我欲因之梦吴越”承上启下，由醒境引入梦境。以下按梦游景象的变化，一写诗人驾长风、披月光、越镜湖、抵剡溪，来到当年谢灵运游历天姥山时的投宿处；二写诗人迫不及待地攀援登山，目睹海上日出，聆听天鸡啼鸣，饱览湖光山色的情状；三写梦游中最精彩、最瑰丽的洞府仙境：苍穹清澈，广阔深邃，日月双悬，金银溢彩，仙人们纷至沓来，青鸾为之驾车，白虎为之弹瑟，喜气洋洋，盛会空前；四写正当诗人沉醉于仙气缭绕的幻境时，“忽魂悸以魄动”，回到严峻冷峭的现实，暴露了理想与现实的抵牾，突出了个人与环境的尖锐对立。

第三段写梦游后的感慨，这是全诗的主旨所在，表白了诗人自己的心声：一是世事如梦似水，转瞬即逝；二是真欲骑鹿求仙、远离浊世；三是傲然卓立，不事权贵。李白素怀远大抱负，但冷酷的社会、尤其是三年长安生活，使他清醒地认识到他的理想是无法实现的。他既不满于现实，又无法改变它，他找不到出路，于是只能把他的理想襟抱寄托在洞天仙境中。诗人笔下的神仙世界和奇情幻景，实际上是他生活理想和政治理想的艺术升华，是黑暗如漆的长夜里划出的炫目光柱。随着人事无常、求仙访道观念而来的，不是对现实的屈服，也不是与权贵的妥协，而是对现实的反抗和对豪贵的蔑视。李白在封建社会中敢于想他人不敢想、不敢说，一吐多年积郁之愤懑，唱出了当时无数正直不阿而又怀才不遇的人们的共同心声，这是他异乎常人的伟大之处。也正是在这一点上，诗人的浪漫主义游仙涉道诗，才获得了深刻而积极的思想意义。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李白隐居于庐山，写下了“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望庐山瀑布》）等歌颂祖国壮丽河山的脍炙人口的光辉诗篇，也写下了浓缩自己一生追求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 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四崖沓嶂凌苍苍。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卢虚舟，字幼真，唐肃宗时曾任殿中侍御史。在写给好友卢虚舟的这首诗里，李白开篇就以楚国隐士接舆自喻。孔子到楚国时，接舆曾在其车前歌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我”手持仙人用的“绿玉杖”登五岳、游名山，与孔子“周游到国”的缺德行径当然有天壤之别。接着诗人以奇特的想象、极度的夸张和形象的比喻，歌咏了庐山壮美的自然景观。之所以心胸能如此畅朗，视野能如此开阔，皆源于“早服还丹（道家炼丹成水银，又使水银还原成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家术语，言‘其心和则神悦’）道初成”。难怪李白要邀约好友“游太清（道家所指最高的天空）”、“朝玉京（玉京山，道教所奉天神元始天尊所在地）”。

李白的一生极富神奇色彩，体现了道教入世度人、出世求仙的思想。这种思想情感，在他的涉道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宣泄，在唐诗中确实别具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