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与道教

发布时间:2019-06-17来源:本站作者:朱净之点击:

在常州万绥的“齐梁故里”,有一处名胜古迹,名曰“东岳行宫”,又称“万岁宫”,供奉道教大神东岳大帝。这个道教宫观,初创者便是1500年前南梁的开国皇帝梁武帝萧衍。

萧衍是以武功文治创立赫赫帝业的有为之君,又是百科全书式的“诗人皇帝”,还是一个虔诚得近乎痴迷的宗教信徒和有神论者。他一生的学术思想,正如他的《会三教诗》所说,“少时学周孔,弱冠穷六经;中复观道书,有名与无名;晚年开释卷,犹月映众星”,由儒而道而佛,经历几次信仰的转变,进而形成了“三教同源”、“三教圆融”的学说,对后代学术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萧衍诞生在道教流行的时代,当时的帝王士大夫普遍信仰道教,其家族也世奉天师道。公元464年他出生时,信奉道教的父亲萧承之为儿子取的乳名叫“炼儿”,暗寓道家修炼成“正果”之义。在“内儒外道”的玄学盛行、清谈好辩的文化背景和家学熏陶下,萧衍弱年先受道法,耽事老子庄子,尊老子的《道德经》为“道德真经”、庄子的著作为“南华真经”,自著《老子讲疏》、《周易讲疏》等多种道书。萧衍任南齐相国、受封梁王时,因信奉道教,洞达玄理,精通阴阳星相之学,与句曲山(茅山)乾元观上清派著名道士陶弘景私交很深,过从甚密。椐南史记载,萧衍入金陵后,欲禅代萧齐,陶弘景得到消息,密造歌谣“水丑木为‘梁’字”,说“梁”字是“应运祥符”,暗示“梁将代齐”,并假造图谶,多处呈现“梁”字,令弟子进献。后萧衍出兵夺权,行军至新林,陶弘景即派徒弟戴猛之假道输忠,并为萧衍选定郊禅的吉日,拥戴萧衍灭齐称帝。萧衍登基后,多次派使者礼聘陶弘景入朝辅政,皆不应召,问他为什么执意要隐居茅山。陶弘景以一诗一画作答。其诗曰:“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有自怡悦,不堪持寄君。”其画为二牛:一牛散放于水草之间,另一牛被人用绳子牵着,用鞭子赶着。梁武帝会意,知难移其志,不再征召,但其后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往茅山咨询商讨,时人称陶弘景为“山中宰相”。

天监三年,道教在多次与佛教争论中败北,梁武帝于佛陀诞生日制发《舍道事佛文》,发愿放弃道教信仰,改事佛教,归依释门正觉。但此后他仍采取宽松开明的宗教政策,对反佛的无神论者范缜照旧留用序官,对道教则优渥有加,并专设“道正”管理道教事务,每逢道家吉日,躬往礼拜,常为臣下宣讲《老》、《庄》和《周易》三玄;对陶弘景更是“恩礼愈笃,书问不绝,冠盖相望”,赐给黄金、雄黄、朱砂等,服食他炼制的“长生不老之药”,委托他造年历,还把昭明太子送上茅山,拜师就读。陶弘景因梁武帝的黄金资助,得以综合各派道教理论,写成《真诰》、《登真隐诀》、《养性延命录》、《真灵位业图》等200余卷道经,提出儒道释三教调和说,成为南朝道教改革的集大成者,深受萧衍敬重。大同三年(公元536年),陶弘景羽化,梁武帝诏追中散大夫,谥贞白先生,并派遣中书舍人主持安葬于雷平山。

在梁武帝当政的48年中,不仅兴建了2800多所佛寺(单帝京建康就建有500寺,即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也兴建了不少道观,江西奉新县的昭德观、安徽安庆的白鹤观、湖北咸宁的太乙洞、梁山紫皇观等道教名胜都始建于这一时期。公元547年到549年,梁武帝改年号为“太清”,显然是纪念道教的先天真圣、居于大赤天太清境的道德天尊太上老君的。萧衍一生留下乐府诗歌100余首,包括一些道家的游仙诗,其中一首云:“水华究灵奥,阳精测神秘。具闻上仙诀,留丹未肯饵。潜名游柱史,隐迹居郎位。委屈凤台日,分别柏寝事。萧史暂徘徊,待我升龙辔。”诗意既慕仙,又恋世,表现一个享有人间荣华富贵的帝王虽向往超凡脱俗、成就仙风道骨,却又贪恋着尘世的权位欢乐的矛盾心情。他的另一首近似长短句词的《爱莲曲》(“游戏五湖采莲归,花发田叶芳袭衣。为君艳歌世所稀。世所稀,有如玉,江南弄,采莲曲。”),在描写采莲艳歌的美妙情境中,也隐约地寄托着芳雅圣洁、守身如玉的道理禅意。

由于深受道、佛影响,有感于社会和人生的争斗和危机,梁武帝苦苦探寻更适合维护自己政治利益的思想工具,中年以后成为千古罕见的“菩萨皇帝”。他天监十一年作《净业赋》,在佛前宣读,表明“内净其心、外净其行”的道心佛愿:不啖鱼肉,不与嫔妃同处。他亲撰《断酒肉文》,宣誓断食酒肉,禁绝房室,清心寡欲,艰苦朴素,豆羹粝饭,日中一餐,布衣布被,草履葛巾,一冠三载,一被二年,30 多年独居不近女人,寝宫除一张床外,别无装饰摆设,日理万机,废寝忘食,“犹卷不释手,燃烛侧光,常至戌夜”,以至“腰围瘦了两尺”,俨然苦行头陀。毛泽东说“萧衍善摄生”,指的就是这一情形。汉代僧人的戒律是允许吃“三净肉”的,即“眼不见杀、耳不闻杀、不为我所杀”之肉,梁武帝三令五申并以身作则地不吃酒肉荤腥,从此形成了佛徒素斋文化的新戒规,一直延续至今。

梁武帝后期在崇释佞佛、几乎把佛教推到国教地位的同时,并没有排斥或罢黜道和儒,而是采取了比较开明的兼容政策,在一些庙观中建造“三老殿”,同时供奉孔子、老子、如来,进而提出了“三教同源”的新理念,认为道和儒都起源于佛教,孔子、老子都是释迦牟尼的学生,佛教就像太阳,居于中心,地位至高,道和儒是拱卫太阳这个中心的众星。梁武帝之所以沉迷宗教、把自己塑造成“菩萨皇帝”和“色戒皇帝”,其深刻的心理动机并不仅仅是尊道崇佛,更是他精心谋划的治国牧民、巩固政权的策略。他看到了儒、道、释之间的异同长短,试图加以协调磨合,把儒家的“涉世”之“礼”,道家的“忘世”之“无”,佛家的“出世”之“禅”融会起来,使之相互吸纳和补充,为现实的政治所用。梁武帝在宗教方面褒贬同在、功罪并存,86岁时饿死于侯景之乱,既没有登仙,又没有成佛。不过,他“建国君民,立教为本”和“三教同源”、“三教并行”的理论和实践,虽然未能保证梁朝政权的长治久安,却为外来佛教本土化、以及后代“三叫合流”、“三教合一”奠定了理论基础。